22章化灰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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套房客厅里,双层隔音玻璃窗紧闭,将维多利亚港午后的潮湿海风与游轮汽笛声隔绝在外。中央空调出风口嘶嘶吐着冷气,温度设定在22度,但梁明哲的额角依旧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
天气预告说今年香港气温显着高于每年正常水平,果然热得都流汗了。这种时候,他反而开始胡思乱想。

顾澜站在落地窗前,背对着房间,珍珠白的西装外套已经脱下搭在沙发扶手上,衬衫袖口挽到手肘,露出一截线条清晰的小臂,还有手上的珍珠手链。

“梁博士,这是你自己的主意?”

梁明哲站在客厅中央,双手垂在身侧,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。最终只是抿紧嘴唇,求救般地瞥向那几个敞着门的卧室。

门都开着,但是法务总监、财务总监和两个创始团队成员都在各自的卧室里“整理资料”,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出来触霉头。比起随和到有些天真的梁博士,这位周老师可是真正说一不二的主。上周她要求重新审计叁年账目时,那个眼神让从业二十年的财务总监连夜改了叁版报告,最后一份提交时手指都在发抖。

梁明哲张了张嘴,喉咙干涩得厉害,发不出声音。

实际上,昨晚在行政酒廊,当另一位联合创始人老陈,听完他的担忧后,灌下半杯麦卡伦18年,拍着桌子说:“老梁,你就是太实在!她要是真想跑,肯定最怕留下公开影像资料,以后债主顺着网线都能找到她。要我说,不如就趁这次机会,把她架到台前。现在咱们形势一片大好,股价反弹快50%了,你可以说是想让她一起分享荣耀。多好的理由!她就算心里不痛快,也挑不出理。”

他当时醉醺醺地反问:“这……这不是卖了她吗?”

老陈嗤笑:“卖什么卖?她是咱们的股东,亮相天经地义!再说了,老梁,你得想清楚,到底是被一个无法选中的人捏着命门可怕,还是大家明牌打可怕?”

梁明哲终究没能说出这些。他只是垂下头,盯着鞋尖。

老陈也是他大学睡了四年上下铺的兄弟,他总不能卖了兄弟吧。

顾澜终于转过身。她脸上没有怒意,甚至没有失望,只是摇了摇头,走到茶几旁。

“算了。”她喝了一口水,玻璃杯在她掌心折射出冷光,“你能想出这一招,也算是有心了。”

梁明哲的肩膀松懈下来,刚想舒一口气——

“不过,”顾澜“嗒”一声放下杯子,“你既然要我亮相,就别怪我抢风头了。”

她抬起眼,目光清亮锐利。

“明天下午,分论坛还有一个演讲席位空着。”她语速平稳,不容置疑,“帮我报上名。议题我自己定,演讲稿我自己写。你们只需要做一件事——”

她微微一笑。

“确保我能站上去。”

***

次日下午2点30分,香港港丽酒店叁层宴会厅C。

分论坛现场,演讲主题“跨境资本的合规化路径与风险缓释”,座无虚席。昨天智云灵犀的逆袭故事已经传遍会场,而今天,那位被创始人意外推至台前的神秘股东将首次公开演讲,这本身就是最好的营销,后排甚至站满了没能抢到座位的分析师和基金经理。

顾澜穿着香槟金色SaintLaurent西装套裙,昨天绾起的长发今天松散地披在肩后,用一枚简单的玳瑁发夹别住一侧;妆容比昨日更浓,眼线拉长,唇色是偏冷的豆沙红,刻意修饰过的颧骨和下颌线,让她的轮廓比平日更显硬朗疏离。她站在讲台后,没有看提词器,全程用英语演讲。PPT的数据引用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,每个案例都附上了监管文件编号和时间戳。

“……因此,在2021年伦敦金属交易所(LME)的镍逼空事件中,真正的教训并非仅仅是青山控股的头寸管理失误,而是暴露了跨市场监管套利窗口在极端压力测试下的系统性脆弱。”她切换PPT,屏幕上出现复杂的资金流向图,“请注意这里:当LME宣布取消3月8日交易时,超过120亿美元的名义头寸瞬间蒸发。但有趣的是,提前叁天,有一批嗅觉敏锐的基金已经开始大规模削减镍相关衍生品风险敞口。这是基于公开数据构建的尾部风险模型在生效——”

演讲进行到第18分钟,进入提问环节。

第一个问题来自彭博社,中规中矩。第二个问题来自《金融时报》,涉及技术细节。第叁个举手的人,坐在记者席第叁排靠过道的位置。

那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,头发油腻地贴在额头上,手里举着的不是论坛统一发放的麦克风,而是一个带有某小报台标的手持录音设备。他站起来时,周围几个正经财经媒体的记者明显皱了皱眉。

“周丽女士,”他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,语速很快,像连珠炮,“您刚才提到LME镍事件中嗅觉敏锐的基金。根据我查到的公开持仓数据,您所代表的星翰资本旗下的一只宏观对冲基金,在2021年3月5日,也就是LME宣布异常交易的前叁天,平掉了所有镍期货空单,避免了近八千万美元的潜在亏损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像钩子一样盯着台上的顾澜。 “这是否意味着,您的团队,提前获得了某些未公开的内幕信息?”

全场瞬间安静下来。

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台上,有审视,有好奇,有幸灾乐祸。这是一次赤裸裸的指控,直指金融从业者最致命的红线,内幕交易。

坐在第一排的梁明哲脸色唰地变得惨白,手指死死抠着座椅扶手。他旁边的老陈也僵住了,嘴唇微微颤抖,下意识看向台上的顾澜——如果星翰资本被坐实涉嫌内幕交易,智云灵犀的股价会瞬间崩塌,所有刚刚建立起来的市场信心都将灰飞烟灭,整个公司的声誉都将被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。

顾澜脸上没有丝毫慌张。她微微偏了偏头,像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,然后,唇角缓缓勾起一个礼貌的微笑。

没想到,才一天时间,资本市场就已经有人听到了风声,调查背景之后,来试探她。

“褚建明记者,您的问题很有趣。”

她向前走了半步,离开讲台的遮挡,整个人完全暴露在灯光下。这个姿态看似放松,实则更具压迫感。

“首先,如您所说,基金持仓是公开信息。任何人在SFC(香港证监会)的披露网站上都能查到。您能注意到这些数据,说明您很敬业。”她语气中带着赞赏,但话锋随即一转,“不过,如果您仔细阅读LME在2021年3月8日发布的第47号公告的附件叁,会发现其中明确提到,在3月4日至5日期间,共有超过十七家机构因触及其自身的‘波动率阈值’和‘集中度风险阀值’而自动执行减仓指令。星翰资本只是其中之一。我们的风险模型参数设置,在基金募集说明书的第41页有详细披露,该说明书已在SFC备案,备案号CAP-8832。”
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全场,最后重新落回褚建明脸上,那眼神变得锐利起来:

“其次,褚记者,根据公开履历,您曾在证监会发行监管部任职超过十年,最高职务为审核一处副处长。作为一个曾经参与起草《上市公司重大资产重组管理办法》2011年修订稿的专业人士——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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